黑夜未至 许宏翔的绘画新作


黑夜未至

许宏翔的绘画新作

 

亚历山大·格林姆 /

 

许宏翔是怎样在短短几年内变得如此优秀的?

在此之前,这位1984年出生的画家发表的作品并不太多,他仅仅在北京举办过数次展览,并于2017年在广东美术馆参加过一次别开生面的群展。从展览的图片判断,这位艺术家每次都能够完美地呈现自己的作品——这意味着,他凭借对自身创作更趋复杂的理解以及它在每幅画当中的发展,形成了自己的聚焦点。我初次看见许宏翔的作品是在上海的一场艺术博览会上,它们与其他艺术家作品判然不同的鲜明特色抓住了我的目光。显然,早在2011年于中国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取得学位之时,许宏翔已走上他绘画生涯的高度个人化的道路。

 

许宏翔的作品何以令观者动容?

当我们考量他绘画的图景如何形成时,艺术家体现的独特视角便会显豁。然而,这些油画吸引观者目光的并不在于技法层次——他作品的特殊性来自另一个角度。在艺术交易会的画廊展位或美术馆展览中显示的视觉效果,仅仅是一幅幅单独的油画本身。但对于许宏翔来说,这些画在某种程度上是与其形成的过程紧密关联着的:那是个工作和思考的历程,在许宏翔身上,它显然越过了画室的墙壁,并且在作品里保持着完整。

 

在艺ž凯旋画廊举办的“黑夜未至”展,重点呈现许宏翔创作于2017年的一系列风景画。为了对它们予以恰当的诠释,应从三方面分析许宏翔的创作:其一,艺术家选取的视野的发展;其二,艺术家在绘画中追求的可塑性;其三,他对光感的具体运用——这一点主要反映在他过去两年的新作上,也启发了本次展览的标题。

 

 

特殊的视野

2012年以来,许宏翔的油画就开始反复出现风景题材。场景中常常会有树枝、洒满阳光的林间空地或瀑布,这些元素被转置到一种特殊的氛围中。然而,这些油画没有一幅可以从中看见完整的风景:许宏翔每次都摘取某些片刻,和通过一扇小窗窥见的局限性视野相似。尽管观者仅能看见一片风景的有限部分,画家娴熟地以他自成一格的技法传达了某种感觉,使人只消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他的手笔。

是先前已经有一个整体图景,艺术家只从中剪裁出他最偏爱的部分吗?抑或那图景仅仅就是呈现出来的具体视野呢?当我们探问许宏翔风景画的图景来源时,第二个问题随之产生。

 

 

可塑性

很可能是许宏翔在油画中创造并强调的各种强烈对比,带来了他作品的可塑性。当他被人问及画笔下的图景有何来源,艺术家否认那些风光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景色本身对于他的吸引力并不大。他的兴趣点在于某些树枝中可以发现的形式特征,也在于其形状、外观在画面背景中造成的累积。

进一步说,正是由于许宏翔孤立了他在自然环境或照片中找到的这种片刻,他才能够实现如此高度的可塑性。他别具眼,总能选对细节,将它从图景整体裁切而出,转置到自己的绘画上来。

ž凯旋画廊展出的一组共11幅作品有一个简单的标题:《好风景》。许宏翔没有提供任何关于地点的信息,也不曾透露他和这些景象之间的脉络关系。《好风景No.1》至《好风景No.11》单纯地呈现着画家心目中的“好风景”拟想。

 

 

光感的运用

许宏翔作品最令人难忘之处,大概就是他给每一幅画所设定的、如影随形的特有气氛了。与暗箱照相机相似,画家仅从一个方向将光投射在图画的少数区域,让其余部分留在阴影中。他的作品有着西方人会分明解读为一种忧郁基调的东西,但这种特质也不妨界定为中国传统内的一种暧昧的意蕴。许宏翔所传达的感性能容纳不同角度的诠释。

他在2017年创作的油画实现了一种更宽广的三维性;观众的目光被领进作品之中,不由自主地被引向幽暗的所在,它与用漫射光处理的少数几个斑点相映成趣。画家借此迷住了观者的注视,从而成功传递出一种特别的氛围。由于许宏翔的经营,一种神秘莫测之感油然而生。

许的场景中通常不会有直射光,而光感的运用在其创作上始终起着重要的作用。与画家从2012年到2016年的作品相比较,艺ž凯旋画廊展出的新作,借助着戏剧性片刻和美感的融合,将气氛的张力推到极致。

 

我的灵魂好像已变成了钢铁

我依然带着太阳不许我康复的伤疤

 

许宏翔在一幅与众不同的油画《太阳》里运用了直射光,传递出由于阳光猛烈而眼花缭乱的感觉。画中男子只见身形轮廓,而作品有一种逼人的气魄,不同于他使用较暗色彩的其他作品。《黑狗在晚上》与此作品恰成对比,许在暗色背景上画了一只模样友善的狗,熟练地强化了这动物的反差性。

 

 

在自己的道路上徘徊

法国新浪潮导演让-吕克·戈达尔曾经谈及在自己的路径上徘徊的能力,他指的是在私人经验和个性发展中形成的道路。路径引向事业:戈达尔的事业是电影,在许宏翔来说,他的事业则是绘画。

寻找自身道路的历程可能出现百种千样的可能性,它同时也是一个追寻个人风格、以求趋近完美的历程。然而最终唯一重要的是在道路上获得的认知,是它塑造了一位艺术家与众不同的风格。

戈达尔说起过他回顾过去,从先前获得的洞察中汲取灵感、找到答案的快乐。

 

许宏翔利用一块17米长、6.7米高的墙壁来呈现87幅他在2008年至2015年创作的油画,由此可见,他十分在意具体历程的体验。他个性的发展造就了他今天的创作,也将会造就他在今后数年的创作。连同2017年他在广东美术馆布置的一件美丽的展品,此类创作勾勒出许的发展进程,那是一种多层次上的、持久的前行。艺术家寻求并开发绘画题材的过程,常常借助了他发现的一些照片或其他图像。他会改造这些图像,据以描摹,剪切成形,予以记录,正如他对自己的油画所做的那样。看着纸上的草图或照片上直接落笔的草稿,某些思路便会清晰起来。观察艺术家如何将那些步骤转移到绘画上,令人着迷。

 

近年,许宏翔完成了三个项目,成功地将他的绘画作品抽离出它们通常所处的脉络,这一点如此突出(无疑是进境),甚至令在画室和画廊见惯他作品的人也一度感到困惑。

艺术家的解释是,2016秋天的项目是一步步逐渐成形的,他先是为童年好友李强画了一幅肖像。将肖像交给李强后,许宏翔产生新的构思,想把同一张画像绘成更大的尺寸。他在家乡布置了一个临时画室,以九米乘六米的尺寸完成画作,然后将它摆放到李强的屋子旁边观摩效果。从原肖像在朋友家挂起来,到临时画室里的工作,再到在湖南乡间安放巨幅画像的全过程,每个步骤都被准确地纪录下来。

对于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项目,许宏翔回答:“我只是拿它来练习画画。”

 

中国人民在出生地通常扎根很深。西方人的情形也许并非如此,但是家乡在中国百姓的人生中确实关键。老家,意味着各种文化习惯,它组成了人格的架构,无论他们将来生活在何处,也始终留驻在个人的心理中。

同样在2016年,更早几个月,许宏翔实现了另一个别致有趣的项目:他将一系列油画带到自己的家乡,在房屋的外墙前做了为时半天的展出,他还将其中一幅画抬高放到一棵大树的枝桠间。该项目同样被现场拍摄的照片完美地纪录下来,所呈现的村庄样貌与许童年成长时的环境大概已经不一样了。除了帮许宏翔搬动、安放这些油画的朋友以外,照片中没有别人。

审视在那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摄下的现场安放的图片,能够明显看出这位艺术家、他的作品与他的童年故乡有一种联系。置于树上的油画,里面的树显然是以一棵相近的树为蓝本画成的,那些房屋的颜色、那个地方的气氛,也都反映在许的作品中。

 

 

我生在这里也将会死在这里,虽然我并不情愿

我知道我看上去像是在四处奔波,其实却站在原地

 

 

第三个项目展现在一块10米长的墙壁上,它综合了各种媒材,包括布面油彩、纸面作品、笔记、素描,全都源自艺术家给小女儿实行幼儿教育的资料。许宏翔是画家,他借用自己擅长的媒介手段来说故事、讲道理,是正常不过的事。

形成的作品是关于一个虚构人物王先生的,在哄女儿上床、吃饭、收拾玩具之际,许会一边讲着这个童话,随着情节的发展,王先生变得越来越真实。

 

当我们考量这些项目的时候,很快就会清楚它们都不是观念的标榜,它们的出现,是一个工作及反思过程的自然结果,用艺术家本人朴实的原话,那就是怎么画、画什么”。这是两个根本性的问题,艺术家每天以此向自己发问,不倦地探求并省思。

回顾许宏翔的作品,他走过的并不纯然是一条埋头画室的足迹;相反,当中还包括了将他带到目前阶段的不同性质的实验。他从事着非常独立而且独特的探究,这种探究所需付出的努力,却也从未令他生畏或退缩。

 

与鲍勃·迪伦写的《黑夜未至》歌词类似,许宏翔的绘画也有两种解读方式。忧郁感的诠释自是其中一种,此外则有依据其美感形式的诠释:许运用光感,运用在他近乎超现实派的风景画中流泻而下的瀑布发明了一种形式美,这与鲍勃·迪伦在歌词中把玩朦胧多义恰恰相仿。观看许宏翔的一幅作品与聆听迪伦歌曲可堪比拟的美妙之处,在于它容许我们自由解读。“黑夜未至”这个词可能勾起一种宁静柔和的感觉,即太阳落山后的时分,亦可能指向黑夜降临前某些戏剧性的片刻。

 

                                              我所知道的人性,正被雨打风吹而去

每一件美好的事物背后,都有过某种伤痛

 

有些局部会令人想起喜悦的情感,它又总是与悲哀相连。

当许宏翔用一个浪漫化的、幽深浓蓝而又美丽沉静的颜色之海覆盖他的画布时,那些色调可以被感受为一天终结时谐和的回想,一切有待明晨储满新能量的再出发,而它们又可以唤起预感:某事物正在逐渐显现,下接漫长的黑暗。

 

黑夜未至,但是它很快就来了

 

如同鲍勃·迪伦曲子的副歌一样,许宏翔的绘画没有交代那黑夜将会有多长。

(郑远涛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