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幕—我们总是看不到自己睡觉的样子


小时候,我们家就象一个动物园,有爸爸,有妈妈,有小天幕,有猫有狗有兔子,有羊有鸡有鸽子,有荷兰猪,有白老鼠,虎皮鹦鹉、金钱龟,金鱼还分上下等,鹅头红、墨龙睛,玉兔、黑寿、白水泡⋯⋯应该还有,不过,在我记忆中养过的都是些俗物,没有偏门的。可是,那时候的我对小动物们并没有什么感情,关注的都是人类社会的坎坷无奈,悲欢离合,不要碌碌无为和为人民作贡献。动物,只是动物,我养了多久,都不会为他们的各种离去和离开而伤心难过,我好象顾不上它们,这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受苦,需要解救。

 

大概是四五岁的时候,我蹲在一个洗脸盆旁边看里面的鱼游来游去,旁边的地上扣着《木兰辞》,是妈妈留给我的作业,必须在她下班回来时全文背诵。一直搞不明白那些鱼是怎么吃饭的,为什么看不到它们吃东西。于是,我就把鱼一条一条从水里捞出来,捏开嘴,把饼干碎撒进去。水扑腾到书上,金鱼以一天一条的速度死去。这之后关于那小鱼的场景,我一点儿记忆都没有,只记得晚上,站在床边,狂抽泣着背: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羊,是爸爸突然带回家的。那羊长得特别漂亮,大眼睛双眼皮,睫毛倍儿长。身上的卷毛摸起来象蓬松的厚地毯,有躺上去的冲动。在城市里养羊是很不容易的,还好,我家附近有一片草地,每天放学就牵着它去用膳。在记忆中,那段时光极为快乐,不是因为羊儿,而是因为那个时刻不用写作业。我一边等羊儿吃草,一边再割些草给它带回家,天都是湛蓝的,从来不记得有下过雨。没有背课文,没有数学卷子,没有考试,没有第一名,没有被骂⋯⋯后来,那羊不知道为什么死了。爸妈把它埋在我家葡萄架下。第二年夏天,葡萄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我坐在阴凉下面,手捧一本《悲惨世界》,又回到了忧国忧民忧天下的日子。不要认为一个十三岁女孩看《悲惨世界》是做作的,那时的我,真的没有为那只羊难过,却真的在冉·阿让再次被警察沙维尔盯上时把整部书积攒的难过涌涌而出,湿到衣领。

 

我的青梅和豆蔻时期里关于动物的记忆,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学业。趴在鱼缸旁算《逻辑思维谜题》;抱着雪白雪白的小兔子阅读《聊斋志异》;用乌龟当镇纸下面压着《红楼梦》;在如老男人吼叫的牛蛙声中看《性格分析学》;我过早地进入成人世界,看成人的书,思考成人的问题,经历成人的尔虞我诈,悲欢离合。仿佛不曾童年过。开始对动物有感,是大约十五岁时爸妈讲给我听,在我三岁之前,我家养过一只大狼狗,那时候爸妈在长白山的兵工厂工作,我就出生在长白山的大山里面。大狼狗很厉害,我们所住的村子里的人来我家都不敢直接进门,大老远喊:家里有人吗。一次那个村的村长推开院门就进,结果,大狼狗从他背后跃起,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肩膀。爸说,还好村长没动,如果他回头,狗一定会一口锁喉。后来,爸妈离开那里,调动工作到吉林长春。村里没人敢收留那狗,爸妈也舍不得,就把它也带进了城。可是,那个时候房子紧张,我家住的地方是不可能养狗的,而且还是大型狗。没办法,爸妈把它送给长春动物园。一个月后,动物园打电话到爸妈单位,说那狗疯了。我有印象我妈带我去动物园看大狼狗,妈说:我们去看它后第三天它就死了。

 

我的童年是从2009914号开始的,我快满38岁。那天晚上,一只黑白小花猫自己找上门来,趴在我的脚边,吃了我给的鱼饭,就从了我,留了下来。我从小到大是怕猫的,就是从这个斗鸡眼小花猫开始,喜欢上了猫这种动物,喜欢上了所有的动物。逗豆在我家过起了我认为猫该有的幸福生活,想出去玩儿就出去玩儿,想回家就回家。我们两个一起等日落西山红似火,一起看月上枝头银满天,一起睡着在星光点点,草长莺啼,风萧叶落,雪花纷飞⋯⋯我知道了,有时候,我们可以不用自强不息,不用愤世嫉俗,不用好整以暇。我们只需要静静的呼吸,静静的在一起,在一起。看着逗豆开始恋爱,隔壁两只傻了吧唧的纯种大头猫,一只全白,一只黑白。两只公猫天天守在我家,争风吃醋,蓄势待发。逗豆选择了我也喜欢的黑白大头,笨,但干干净净的帅,不久,就发现她的肚子大了。没有繁琐的注册登记,没有劳什子婚礼,我看着她生下第一只小猫,慢慢从头到脚舔干净,喂奶,直到确认她一切安好,开始生第二只。我一觉醒来,逗豆已经是英雄的五个孩子的母亲,娃们有着妈妈的聪慧和爸爸的美貌。生命如此让人微笑。

 

不知不觉开始画动物。好像得到了一种映照,我从动物身上了解了生命的另外一面,那些我熟悉却不曾感受的一面,还有那些我从来没有去发现和洞悉的一面。一个创作者的动物园,饲养的应该都是这样的一种映照。开始明白朱耷的鸟和鱼,夏加尔的牛马羊,卡夫卡的甲虫、困兽和杂交动物。这种明白,是滑润有光泽的,不再仅仅是艺术评论中的文字。

 

创作很容易通过动物淋漓尽致,肆无忌惮地表达一己思域。它们允许我们温情,允许我们宣泄,允许我们魔幻,允许我们玄想,允许我们爱,也允许我们揶揄、杀戮。我们可以置身事外把它们饲养在园中,也可以一跃而入,成为它们的沧海一粟。成为卡夫卡的《饥饿的艺术家》,我们执拗地消耗着自己的身体,用灭亡反手掐住生命的心脏,让它疼,让它潸然。虽然有时会觉得,卡夫卡这个故事本想要告诉我们的是“no zuō no die”。但是,不作,不作我们怎能明了生命的勇气与荒诞,明媚与无知;不作,不作我们怎能了解灵魂嵌入身体的意义;不作,不作我们怎能知道,我们真的永远看不到自己睡觉的样子,不管那是娇态可掬,还是,丑态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