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缨的素面水墨


徐累

 

梁缨常常提着一个彩色塑料电线编织的拎包,混迹在太太们的午后茶会上,这成了大家打趣的话题。她也不恼,照样笑盈盈,说这塑料包又好看、又好使、又好不便宜,一付大家闺秀私伴小木匠去逛逛庙会的坦然。

不必说,梁缨是知俗雅的。自小随父亲黄胄眼观六路,成年后又云游八方,见识自然多于常人。当然世有定数,人有主张,常人的俗理好象并不能够笼络了她,换了过去缠足的年代,即便再有乖巧的性格,她也是个天足派。如果换到现在,她也可能是光着脚下到高尔夫球场的人,因为事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对于梁缨来说,宽厚不等于不任性,任性又不等于太矫情,她天生就是一个处世不惊的人,在人群中素面朝天,落落大方,也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思。

我认识不少画二代,像梁缨一样,他们有一些共同的底色。在对待艺术的态度上,聪慧,敏感,又好象有点不求甚解。不求甚解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优越。因为父辈的成就,他们交往多,见识广,很容易在耳濡目染中,旁观到艺术的秘密,并非那么高不可攀,并非那么深不可测。同时又因为挣脱父辈庇荫的愿望,难免有不大不小的逆反心,对艺术总有那么一点玩世不恭的轻视。无论怎么讲,这轻视还是归于洒脱,有点年少轻狂的劲儿,毕竟还没有真正体验到艺术成功之路的艰辛。但话又要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他们松开了拳脚,对艺术不紧张,不示弱,随遇而安,散点透视,本来就没有想用画画的手艺换点什么的意思。倘若最终嬉游回头,子承父业也走上侍艺的道路,无论走不走职业路线,也能受到父辈的恩泽,长袖当舞天地宽,或许可以另开一个局面。

黄胄先生是我敬重的一位前辈艺术家,他才情横溢,笔墨造型恣意准确,对现代中国人物画影响深远。梁缨得父亲的真传,主要还是在笔墨性格上,这性格反映了乐观的生活态度,急风骤雨一般的精气神,下笔有如神助的电光火石,对她也是基因的命定,生生不息。黄胄先生以速写的原则付诸笔墨,打破了陈陈相因的旧习,这一点给梁缨以极大的影响。所以梁缨的作品也没有过多被传统的水墨辞章牵惹,加上在德国游学的经验,她的作品虽然也是丹青痕迹,但她不拘法度,以表现为上,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当成所谓的中国画来看。一幅画最可贵的特质在于,它有自己蹦蹦跳跳的理由,而且会带着画家一起跑,撒着欢儿自说自话。

不得不说,当然还有女性不雕琢的性情,这种也是很值得研究的天性。相比较而言,男性更习惯在绘画中保持理性的推演,得到严谨而全面的观念,从语境到意义再到主题。女性则普遍没有这么多心机,她们要自我得多,无碍得多,并不执著证明野心, 而是会像穿过草丛时那样,任由四周的刺果子往自己身上粘,目之所及,一些看起来不入眼的流年碎影,则能带给观众以吉光片羽的惊喜。梁缨的作品就是如此,她没有特别清晰的意图,如果说是意在笔先,也只是最初的愉悦,为突然回忆起似曾相识的生活痕迹而开怀,谈谈心,打打趣,那怕不时冒出来一点无厘头,也是一往情深的私蜜体。

平常不守成规的反而会变得很乖,任由各种散乱的思绪牵着自己走,又会像梁缨画中踩高跷的人一样,东张西望,漫无目标。可是又有谁能说,这就不是绘画的意义呢?梁缨平常喜欢摆弄玉石料器,命名为设计,其实也就是随心所欲的游戏,博自己一乐。绘画何尝不是这样?只对自己古怪念头有交待,好像女红的单相思,没人能够真的体验到那瞬间的灵光,瞬间的绝然,尽管它是静若止水,但开始,它肯定是一种暗喜的情愫,偏向于冲动。

没错,画画就是源自那最初的激情,一旦有了炫技的念头,弄不好就是一点点流失的过程,最终完全没了趣味。梁缨很好地保留了孩子气的自由,很好地享受着野狐禅式的笔墨素面,即便世间的混乱防不胜防,终究还是宠辱不惊。这使我想起几年前梁缨的一次生日宴聚,借北京郊区的千年古寺,那里的庭院如今也由外来俗人承包经营着。春花闲落,亲友言欢,一旁的道教茶艺仪式已经让人觉得有点境况不符,突然又来了一队披着袈裟的服务员端着肉肴鱼贯而入。大家正惊魂未定,却见她的老母亲淡然取出珍藏多年的黄胄先生的一幅小画,作为礼物相赠爱女,那是父亲在梁缨  岁时为她作的小像。梁缨接过时像孩子一样羞涩,然后憨憨地笑了。是啊,人间的事,有什么章法好讲?梁缨或许也是这么看的,她后来有一幅作品正描绘了此时的合家欢,收录在册中,似乎是为了说明,神马都是浮云,只有世代流传的记忆幻影是再真实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