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技艺”成为意义——李军水墨作品观后记


有综合材料背景的李军,迷恋水墨的方式很有趣,也很隐晦。通常,人们会在他的作品中看到一个鲜明的动物符码——作为宠物的狗。无论喜欢不喜欢,阅读总围绕着狗的形象展开。对此,李军似乎并不反对,甚至还用题材的不断重复引导他人接受这种“特征”。很显然,画面形象的公众性有助作品传播。那些可爱的“狗狗”,在不同装扮下成为李军的符号,也成为一些人喜欢这些作品的理由。而远离传统的题材,使李军被视作新一代水墨画家群的成员之一。但,受益如此策略化阅读方式的李军,也会因此被误读。他的作品,容易被题材的趣味化引向“图像娱乐”,并因此被视为图像化的“当代经验”。

毫无疑问,简单运用图像的“当代经验”,对所谓“新水墨”并非灵丹妙药。这一点,李军亦为清醒——在他自我化的解释中,作为画面主角的狗并非目的,他更在意用怎样的水墨语言表达如此陌生的绘画对象。从某种角度看,通过转化描绘对象来重新体验水墨的表达能力,才是李军的意图所在。然而,这种意图在阅读中通常被屏蔽、被忽略——图像的直接性使观者无暇顾及李军在画面营造中的“兴趣所在”。于是,看似具有拟人性的象征图像中,李军对水墨的自身体验变得不再重要,并成为隐藏于图像娱乐之后的“投影”。

所谓“投影”,是指被显性物象遮蔽的意图。就李军的画面而言,“投影”中的水墨体验,往往被图像的简单明了所遮蔽,并因此显得隐晦。然而,它真得就如此这般隐晦吗?事实并非如此。之所以形成如此阅读结果,其实是今天的视觉阅读习惯过于快餐化,以至总是喜欢选择那些直接而明了的因素。正如一件商品,我们的注意力往往只在作为结果的商品,而不会留心之所以成为商品的过程环节。面对李军的水墨狗,亦然。人们往往只关心那些最容易看到,也最容易懂得的部分——作为宠物的狗,并因此忽略画家是怎样运用水墨方式形成了如此的观看对象。

这种忽略有时甚至显得很粗暴,以至最基本的材料——纸张都不甚明辨。比如李军的画面并非表现在惯常意义的宣纸上,而是在宣纸与日本丝绢的结合面上。显然,这与他学习综合材料的经历有着密切关联。然而,问题在于画家为何如此选择?附着了丝绢的宣纸,与普通宣纸相比会产生怎样差异?丝绢网格化的物质性,显然会增加纸张表面的空间起伏。并且,不同于其它毛性纸张的是:丝绢均衡的网络存在仍与宣纸平面的平展相吻合,它没有造成不规则凹凸并对平展性产生破坏,而是在平展性中增添了水墨痕迹变化的可能性,使水墨痕迹在网格中因物理间隔而产生视觉效果上的松润、透气。从某种角度看,这种材料的选择与制造,本身只是一种“技艺”。当它被运用于水墨创作时,却产生了别样的意义。我们习惯中水墨画的笔墨运用,是建立在熟悉材料之后对用笔、用墨的行为控制。它所具有的语言意义,指向人控制运笔方式的行为——其所强调的“毛、涩、枯、润、淡”,通常与用笔的行为修养发生关系。但在李军的作品中,类似的视觉体验方式,不再与运笔行为建立联系,而是建立在现代技艺对物质存在的改变之上。也就是说,他改变了通往古典结果的路径,却仍然试图践行古典表达的结果。

就此而言,“技艺”不再只是工艺,而是体验方式的转换。或者说,李军对水墨的真正兴趣,是不用传统方式来实现传统的视觉效果,亦如他选择了非传统题材——宠物狗。沿着如此逻辑深入,我们会继而发现:李军水墨作品中的线条,亦非传统线条背后的运笔行为,而是一种水墨“冲撞”的技艺。这一点经常为粗心的观者忽略——因为那些看似线条的水墨痕迹,与我们经验中的传统线条非常“接近”。但仔细辨析,我们会发现这些线条是通过两块墨迹在水的控制下相互“冲撞”而产生。于是,原先在绘画行为中代表边缘的线条,成为水墨自身的中心区——由此展开两个方向的水墨运动。如果用严格的“传统”来考量,这些“线条”缺乏所谓的中锋力道。但,这却正是它们产生意义的源头。传统的笔墨经验,虽在效果上显现了“水与墨”的物质属性,但形成方式却更多依靠人的控制力,而非水墨自身的物质运动属性。相反,李军的“线条”依靠不同的墨块因水的密度关系相互作用而成,人的控制力并不直接显现在线条的形成中。于是,作为塑造工具的水墨线条,不再是历史化的笔墨概念,而成为“水与墨”自身物理运动特性的结果。应该说,李军控制“技艺”——水墨冲撞的能力非常突出。以至,不仔细的观者很容易忽略这些线条的产生方式,从而形成视觉上的“欺骗”。这种“欺骗”,对李军而言堪称双刃剑:一方面,“欺骗”导致李军容易被误读——他试图进行的探索为“欺骗的结果”遮蔽,并最终成为视觉上简化版的“传统”;另一方面,“欺骗”带来某种认知论上的反思性——它说明传统的视觉体验并非只有传统技艺能够达到,也即传统只是众多方式中的一种可能性。

双刃剑的后者,亦如李军选择宣纸、丝绢结合体一样,呈现出画家对于材料及绘画性的边界反思。它的意义,并不在于为我们提供了怎样不同的视觉结果,而在于新方式的实践,可以激活我们对“水墨”的重新理解。当然,双刃剑中的前者,则需要李军进一步自我审视:无论题材的遮蔽,抑或技艺的遮蔽,消解“遮蔽”取决于作品的视觉结构需要与创作的真正兴趣形成贴切的互动,并因此在复杂的系统中显现出“思考的痕迹”,而非“视觉的痕迹”。从某种角度看,这也是今天众多新水墨画家共同面临的问题。


2013125 于望京